作者:魏孟鈞/台北慈濟醫院中醫部中醫內科主治醫師
當胸痛驟然來襲、急性心肌梗塞(AMI)發作的那一刻,分秒必爭。第一時間撥打 119 送往急診,由西醫救心團隊執行緊急心導管(PCI)置放支架、打通堵塞的血管,不僅是目前急性心肌梗塞治療的黃金標準,更是搶救心肌、維持循環系統運作的關鍵。
然而,當心臟的大血管在急診室與心導管室被驚險搶通之後,心臟就真的從此安然無恙了嗎?
大血管的搶通是成功救命的第一步,然而心臟歷劫重生、災後重建的工作才正要開始。許多患者在心導管術後明明已經成功打通冠狀動脈,卻仍需與心臟不適、胸悶胸痛心悸等症狀共處,也仍有再次梗塞、心臟衰竭、心因性休克等健康風險,不穩定的心臟就好像一顆不定時炸彈,讓人提心吊膽 。
這到底是什麼原因?在心肌梗塞的關鍵時刻以及心導管術後復原階段,中醫又能扮演什麼樣的角色?
隱形的血管鏽蝕:從慢性發炎到急性心肌梗塞
要明白心肌梗塞的危險,我們得先聊聊這項疾病在體內悄悄進行的病理過程。
心肌梗塞大多與高血脂、高血糖密不可分。當血液中過氧化的膽固醇過多時,它們會逐漸沉積在全身各處的血管壁上,不斷破壞血管內皮細胞,誘發長期的慢性發炎反應,甚至形成泡沫細胞(foam cells),使血管內皮變質、失去正常調節彈性的功能,讓原本光滑的血管壁變得粗糙不平、坑坑疤疤。
這種變質的血管壁,非常容易吸引血小板黏附並活化凝血反應,最終形成血栓。這個過程若發生在四肢動脈,就是周邊動脈阻塞(Peripheral Artery Occlusion Disease, PAOD);若發生在心臟,就是我們熟知的冠狀動脈心臟病(冠心病)(Coronary Artery Disease, CAD)。
心臟是全身最重要的幫浦,日以繼夜地將血液泵送到全身各個器官,提供氧氣與養分;但心臟自己卻像個默默奉獻的大善人,永遠把其他器官的需求放在第一位,自己卻只仰賴「冠狀動脈」這條主要血管來供給養分。不論是在冠狀動脈形成的血栓,還是從其他血管飄洋過海而來的血塊,一旦這條唯一定命的通道被突如其來的血栓死死堵住,心臟就會瞬間失去能量來源。心肌因為嚴重缺血、缺氧而受損,病患頓時感到胸口劇痛,如同被大石頭重重壓住般無法呼吸——這就是急性心肌梗塞(Acute Myocardial Infarction, AMI)。
急診團隊診斷的第一步,就是仰賴緊急的十二導程心電圖。因為受損缺血的心肌無法順利傳遞電氣訊號,會在心電圖上呈現典型的變化,最常見的就是連續兩個導程以上出現 ST 波段上升(ST-elevation),醫學上稱為ST 波段上升型急性心肌梗塞(STEMI)。
根據最新臨床指引,一旦確診,首要任務就是再灌注治療(通血管)(revascularization):透過心導管撐開阻塞的血管或清除血塊,並放入支架維持通暢。然而,支架畢竟是外來物,其表面與血管內皮不同,極易再次活化血小板,因此術後必須遵照醫囑服用雙重抗凝血/抗血小板藥物。
術後的隱形挑戰:
當主要幹道通了,鄉間小路卻依然癱瘓
但臨床經驗告訴我們,成功放完支架、通完血管,並不代表從此高枕無憂。在隨後復原的日子裡,病患依然面臨著許多現代醫療處置上的瓶頸:
- 缺血再灌注損傷(Ischemia-Reperfusion Injury)當缺氧已久的心肌突然迎來重新灌流的血液時,大量湧入的自由基與發炎反應,反而可能造成心肌細胞與微血管內皮的二次傷害。
- 無復流(No-reflow)現象 這是最棘手的問題之一。主幹道(大冠狀動脈)雖然被支架撐開了,但下游千千萬萬條通往心肌細胞的「鄉間小路」(心肌微血管),卻因為內皮失能(endothelial dysfunction)、微血管阻塞或痙攣而持續癱瘓。結果血液依然送不到心肌,導致心肌持續缺氧。
- 支架內再狹窄(Intra-stent stenosis)與再次梗塞 血管內慢性發炎若未被控制,支架內部仍有再次形成血栓或組織增生阻塞的風險。
面對這些微觀層面的微循環障礙與再灌注損傷,目前的常規西醫指引中,依然缺乏最具突破性的預防與修復療法。這不僅是當代心血管醫學亟欲攻克的瓶頸,卻也正是中醫有機會介入,與西醫互補,中西醫攜手合作的契機。
實證醫學的震撼彈:
傳統中藥登上頂尖醫學殿堂《JAMA》
一直以來,傳統中醫在面對急重症時,常面臨「缺乏科學實證」、「沒有客觀大數據支持」的質疑 聲浪,但醫學的巨輪不斷向前,現代中醫不僅保留了老祖宗千年的智慧,更積極擁抱實證醫學(Evidence-Based Medicine, EBM),用最嚴謹的科學數據來說話。
2023 年,一篇發表在國際頂尖醫學期刊《美國醫學會雜誌》(JAMA)的大型臨床試驗(CTS-AMI),為中西醫整合心肌梗塞照護開啟了嶄新的一頁 。這項研究探討中國開發的一款名為「通心絡」的中藥複方膠囊;顧名思義,它的設計初衷就是要「打通心臟的網絡(to open the network of the heart)」 。
這項研究採用了實證醫學中經典的隨機對照臨床試驗(Randomized Controlled Trial, RCT),涵蓋了中國124 家醫院,納入高達 3777 名急性 ST波段上升型心肌梗塞(STEMI)患者 。為了做到最嚴格的「雙盲、隨機、安慰劑對照」,研究團隊把對照組吃的安慰劑膠囊,在顏色、外觀上做得與真正的中藥一模一樣 ,甚至連膠囊內含物的細節也不放過,裡面的粉末也被特別設計成具有與中藥高度相似的微腥氣味與苦鹹口感,確保病患、第一線看診醫師,甚至是負責判定臨床結果的獨立委員會,都完全不知道誰吃了真藥、誰吃了安慰劑 。這種極致的科學防弊設計防止心理作用與人為偏差,讓產出的數據具備了國際公信力。
硬指標見真章:中西醫聯手建構的長期保命防線
這項研究沒有使用容易過關的抽血數值來美化結果,而是直球對決西醫最在乎的「硬性臨床終點(Hard Clinical Endpoints)」——也就是30天主要不良心腦血管事件(Major Acute Cardial and Cerebral Events, MACCE),包含心血管死亡、心肌再梗塞、緊急冠狀動脈血管重建與腦中風等最致命的威脅 。
臨床數據給出了令人振奮的答案,在病患已經接受了西醫標準治療(包含緊急心導管與雙重抗血小板藥物)的基礎上,額外將中藥作為「輔助治療(Adjunctive therapy)」的病患,展現了卓越的護心成效 。
在心肌梗塞發生後 30 天內,中藥組發生重大心腦血管事件的風險,顯著降低了 36%(發生率從安慰劑組的 5.2% 降至 3.4%) 。其中,心血管死亡率顯著下降 ,而大家最害怕的「心肌再梗塞」,其發生率更是從安慰劑組的 0.5% 降到了 0% 。
更令人安心的是,這種保護力並非曇花一現。透過嚴謹的「地標分析(Landmark analysis)」,這項研究證實,即使病患已經平安度過了前 30 天的危險期,後續持續服藥滿一年,依然能持續降低 35% 的重大不良事件風險 。此外,中醫介入也顯著減少了病患因心臟衰竭而再次住院的機率 。心臟重症的反覆住院以及相關併發症往往會為病患家庭與社會帶來難以承受的經濟負擔,而中西醫的早期聯合照護,無疑為病患築起了一道更堅固的長期防護網。
打破迷思:吃西藥抗凝血劑,還能吃中藥嗎?安全嗎?
許多病患與家屬最擔憂的問題就是:「醫師,我心臟裝了支架,現在每天都要吃阿斯匹靈跟好幾種抗凝血的西藥,如果再吃中藥來通血管,會不會大出血啊?」這個擔憂非常合理,也是許多西醫心臟內科對中西醫併用最大的疑慮 。而這篇《JAMA》的研究,用最客觀的數據給了我們一顆強而有力的定心丸。
在試驗中,高達 99.5% 的病患都有使用阿斯匹靈,且 99.4% 同時使用了 P2Y12 受體抑制劑(雙重抗血小板藥物) 。在這種極度容易引發出血的西藥治療基礎上,加上中藥輔助治療,經過長達一年的嚴密追蹤,中藥組發生「重大出血事件」的比例(0.7%)與安慰劑組(1.0%)相比,在統計學上沒有顯著差異 。這項研究向醫界證明,只要經過專業、合格醫師的評估,中西醫結合治療不僅能發揮卓越的護心療效,而且是極度安全的 。
研究中唯一發現較多的副作用,是中藥組出現了略高的腸胃道不適(如噁心、胃部不適) 。這也提醒了我們中醫師,在臨床開立處方時,必須更細膩地顧及病患的腸胃耐受度,適時搭配保護腸胃黏膜的中藥,讓病患在恢復健康的路上走得更平順、更舒適 。
秉持科學客觀:
看見療效,也必須直視研究的限制
然而,這份研究雖然耀眼,卻仍存在些許限制,作者也在論文中誠實的說明了這項研究美中不足的地方,這正是一篇高品質科學文獻應有的客觀與坦蕩,同時也展現了研究團隊在學術上的嚴謹與負責任的態度 。
首先,受限於真實世界的基層醫療環境,這項試驗中病患使用某些能顯著改善預後的標準西藥(如 Beta-blocker 與 ACEI/ARB)的比例偏低(住院期間僅約 51% 到 64%),這個現象可能與該研究的收案醫院組成有關 。
在這項研究中,收案醫院以區域醫院和地區醫院等級最多,而醫學中心收案數少,而區域醫院和地區醫院可能受限於醫療資源不足、地區醫療量能不夠、醫學新知更新與繼續教育比例低等因素,使得該研究的受試者在統計上低疾病嚴重度患者比例高、複雜共病症比例低、對於國際最新醫療準則的遵行率低。這意味著,病患在沒有獲得 100% 完美西藥保護網的情況下,中藥可能獲得了更大的「救援補位」空間,這有可能在數據上稍微放大了中藥的額外益處 。
其次,這項研究的 3777 名病患全數為中國人 。由於不同種族在基因與代謝上可能存在差異,中藥對於歐美其他種族或完全遵從國際醫學會治療指引接受治療的病患,是否能發揮完全相同的保護力,仍有待未來的跨國研究來進一步驗證 。
中西醫整合,共築心臟災後的希望之路
《JAMA》這篇論文的發表,不僅是傳統中醫藥在現代科學檢驗下的一大突破,更為我們勾勒出一幅中西醫協作的藍圖。它清楚地告訴我們:中醫絕對不是要干預或取代西醫急診室裡那些救命的標準流程 ;而是在西醫成功打通大血管、將病患從鬼門關前拉回來之後,可以由中醫接手,基於對急性心肌梗塞病程與病生理學的認識,好好修復這些身體裡的管線系統,改善病患的長期生活品質 。
最後,雖然這篇研究證實了特定中藥複方對心肌梗塞的卓越療效,但中醫治療的核心精神在於「辨證論治」,每個人的體質與陰陽氣血的偏盛皆不相同,加上心臟重症病患多半同時服用多種強效西藥,切勿自行上網搜尋特定的中藥處方或購買來路不明的草藥自行服用,以免發生嚴重的藥物交互作用或出血危險。
最後,雖然這篇研究證實了特定中藥複方對心肌梗塞的卓越療效,但中醫治療的核心精神在於「辨證論治」,每個人的體質與陰陽氣血的偏盛皆不相同,加上心臟重症病患多半同時服用多種強效西藥,切勿自行上網搜尋特定的中藥處方或購買來路不明的草藥自行服用,以免發生嚴重的藥物交互作用或出血危險。
若您或您摯愛的家人,正處於心血管保養或「災後重建」的關鍵時期,請務必尋求具備專業背景的中醫師進行全面評估。讓我們為您量身打造最安全、最合適的護心計畫。
心臟的修復是一條漫漫長路,但請您放心,在這條重獲新生的路上,中醫與西醫將攜手為您保駕護航。
















